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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 臺風天談秧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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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   臺風天談秧歌

第六十四章  臺風天談秧歌

從春至夏,梅思痛讀魯迅,轉眼間便到了七月。

正是盛夏時節,又是在香港,“七月流火”,很可以用它的字面含義,這個時候,梅思實在再難繼續讀那充滿戰鬥熱情的文章,然而,即使是詩詞,悶熱的夜晚,倚靠在床頭,那些“青草池塘蛙聲”也是讀不進去。

梅思抹一把頭上的汗,簡直好像蒸籠,健蓮姐蒸的醬肉包子,那樣碩大,白白胖胖,只一看便給人一種慰藉感,然而自己身在蒸籠之中,半點不覺得幸福。

其實這種感覺倒是並不陌生,從前住鐵皮屋的時候,每當盛夏也是這樣的酷熱,已經不覺得稀奇,只是梅思擡眼望了一下那懸掛半空、輕輕顫動的簾子,微微嘆氣,然而,如今卻又有不同,這樣的季節,自己想要遁入那一片清涼世界已不可得了。

尤其又是這樣的嘈雜,三個孩子吵鬧的聲音充滿整個空間,書中的文字浮在眼前,“如雷般的掌聲震動了天地,狂呼的口號使全宇宙的空氣都革命化了”,那也是彌天漫地的,卻是激烈振奮的,令人充滿期待的氛圍,如今,自己的耳孔填滿了聲音,卻都是這樣滯重的,拖泥帶水的,毫無超越的希望,其實就是張愛玲小說中的世界,那樣的小說,自己讀起來很有味道,然而,真的身在其中,便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郁悶焦躁,只覺得不是爆發,就是死亡了。

好容易到七月中旬,來了一場臺風,大暴雨落了下來,天氣頓然涼爽,雖然只是短暫的時間,卻也給人喘息之機,在這天地之間的火宅,可以有片時的放松。

這一天夜晚,外面雨仍不息,房間裏開著窗,涼風送來雨水的濕氣和泥土的腥氣,梅思懶懶地坐在床頭讀書。

忽然間,簾子挑開,蘇鳳香六歲的兒子寶慶跑了過來,隨後是那兩個大一點的女孩子,招娣和來娣追過來,抓住弟弟,拖著他趕快回去,寶慶便大叫大鬧起來,坐倒在了地上。

蘇鳳香無法,只得自己過來拎起小兒子:“你個混世魔王,自家那一片地方還待不下你,到處亂撞!”

梅思擡起頭來,含笑道:“沒關系,讓他在這裏玩吧。”

蘇鳳香把頭一搖:“他總得懂些規矩。”

抓著寶慶的胳膊把他拖出了房:“到外面玩去!”

連招娣來娣也攆出去,“砰”地關上房門,屋子裏總算稍稍清靜。

梅思暗暗松一口氣,到這時,她讀書也有些倦了,便放下書卷,趁著這晚涼天氣,想與同住的人說說話,雖然兩家在同一個房檐下已經半年有餘,然而各自早出晚歸,蘇鳳香時常夜班,就回來了也是操持家務,竟沒有機會多說幾句話,很是有些生疏隔閡,便走過去掀起簾子,與蘇鳳香閑聊起來。

“工廠裏這一陣忙嗎?”

蘇鳳香正在燈下做針線,聞言擡起頭來道:“從今年便忙起來,這一陣格外趕工,老板接許多單,總有許多塑膠盆、塑膠桶要做。報館裏面忙嗎?”

梅思笑道:“一直都是那個樣子。”

聊了幾句各自的行當,蘇鳳香忽然便問:“梅小姐,上樓之前,儂是住哪裏的?”

“女青年會。”

“那裏怎樣?”

“不過那樣罷了。”

一個小小的房間,好像女學生的宿舍。

蘇鳳香微微側轉了頭,聽梅思約略講述,然後嘆道:“梅小姐,儂真的是天生該過好日子的,那樣的地方,儂還嫌不好,如今住這種屋子,儂以為很好麽?”

雖然沒有去住過,不過若是按梅思的言語,居然是個好地方,清清靜靜的,關起門來便可以安閑地過自己的小日子,蘇鳳香曉得自己是不成的了,帶了三個孩子,無論去到哪種地方,都不得省心,不過梅小姐是可以的,倘若自己是她,絕不肯住這種地方,哪怕是沒有結婚,沒有小孩子的,也依然不得安閑,給幾個孩子吵鬧得,腦仁都要裂開來,雖然梅小姐不肯說,然而自己看得出來,她很感覺疲乏厭倦。

蘇鳳香接著又說:“況且又熱,看看這裏,七樓,上面什麽也沒有,白花花的日頭就那麽當頭照下來,把人要烤成燒餅,一個個都成蟹殼黃。整棟樓頂數阿拉這一層最熱,到冬天又是最冷,從前住鐵皮房,是這樣,好容易盼著上樓了,阿拉還想,這下好了,水泥樓,不會那樣熱,哪知分到七樓,還是一樣,還不如阿拉從前住的亭子間哦!”

梅思抿嘴一笑:“這兩天倒是好,爽快得很。”

蘇鳳香“哼”了一聲:“不過涼快這幾天罷了,等臺風過去,儂再看,更熱哦,所以儂到底為什麽不肯去住女青年會?是嫌貴麽?”

梅思掠了一下鬢邊的發絲,慢慢說道:“是比這裏要貴一點,不過更要緊的是,在那邊,總覺得是寄居,不是自己的地方,這裏雖然窄小了些,但可以長久住下去,心裏安穩一些。”

是燒了原本的房屋之後的徙置大廈,哪怕是要付租金,畢竟也可以算作是自己的地方吧,女青年會雖然好,總感覺仿佛是住旅館。

對於選擇徙置樓的緣故,梅思倒是細細解說的,蘇鳳香也認真地聽,到最後依然晃了晃頭:“反正阿拉倘若有辦法,定然不住這樣的地方。阿拉當年在上海……”

梅思望著蘇鳳香,儼然竟像是看到了白明珠,雖然兩個人的身份差距懸殊。

說了一陣,蘇鳳香將手裏的衫子放下,拿過一條褲子來繼續縫補,趁此轉換了話題:“梅小姐,儂整天看書,那書裏有什麽好看的故事麽?”

梅思當即便想要講阿Q,又或者是祥林嫂,然而她腦筋一轉,改口道:“是愛玲女士的一篇小說,叫做《秧歌》,是說上海——周邊的鄉村,土改之後。”

蘇鳳香本來一聽她說“上海”,兩只耳朵便豎了起來,然而馬上便聽到了“鄉村土改”,登時便有些嗒然,“唔唔”了幾聲,算作應答。

梅思繼續說著:“鳳香,你在那邊,看到了土改麽?分田分地之後,是怎麽樣的?在我的家鄉,雖然因為抗美援朝,日子緊一些,大家卻也還過得下去,像是小說裏那樣殘酷的事,或許其她地方有吧,但我家鄉沒有,也就難怪愛玲女士的這一篇小說,如此給人責備。”

是同著魯迅先生的文集一起買來的,前些天剛剛讀完,縱然是現在的自己,掩卷之後也深有感懷,很想要找人談一談。

梅思又說了幾句,忽然發現蘇鳳香只是“唔唔嗯嗯”,梅思如今很會察言觀色的了,見她不很感興趣的樣子,便停了口,笑道:“鳳香一直是在城市裏的麽?”

蘇鳳香點點頭:“是啊,阿拉在鄉下,沒有什麽親戚。”

“我從前有一個朋友,是上海人,總是誇說上海的電影,上海的百貨公司……”

聽她講起上海的風情,蘇鳳香陡地擡頭,眼神一亮:“阿拉上海啊,是天上地下第一等的好地方,人家說‘上有天堂下有蘇杭’,蘇杭哪裏及得上阿拉上海?城隍廟熱鬧哦,蟹黃湯包哦,拉洋車哦,跑得飛快哦,石庫門大洋房哦,亭子間哦,還是雙亭子間,柳桉木的壁爐架,阿拉只恨沒有福分去住哦!”

侃侃而談當年在上海當女傭的往事。

與陳露雲一樣,蘇鳳香也是地道的上海人,從小到大都沒有離開過上海,作女傭維持生活,因為她年輕漂亮,手腳麻利,能言善道,又是本地人,人頭熟,頗有幾個有力的親戚給薦到了富裕人家,只她的遭遇卻不同於鹹亨酒店裏的小夥計,“幸虧薦頭的情面大,辭退不得”,她可是如魚得水,先後換了兩家主人,都滋潤得很,如今在這香港石硤尾的徙置樓,憶念起往昔在上海的日子,很以為風光:

“那個時節好啊,五月初五有粽子,八月十五分月餅,到過年的時候,東家派紅包,裏面有半塊洋錢,除夕夜主人家開宴席,我們在廚房裏也喝酒,吃豬頭肉,只是自從打起仗來,日子便越來越不行了,解放軍剛進了上海城,主人家不多久就走掉了。”

梅思細細思量著《秧歌》裏面的文字,月香的雇主解放後依然留在上海,日子愈發窘迫了,天天要來廚房查米和煤球,因此月香炒冷飯給她的男人吃,便愈發傲然,頗有一點狷狂。

聽梅思講了小說裏的故事,蘇鳳香點了點頭:“啊呀,竟然是這樣的麽?幸虧阿拉主人走得早,也幸好阿拉走了,不然傭工都沒得做,弄到那樣小氣,好沒意思的哦。”

雖然從前也不是過的大小姐的日子,總比這樣強些,蘇鳳香是五零年便隨著東家的腳步走了的,那時東家太太和她說:“鳳香啊,不是我嚇你,你做傭工這麽幾年,又是我們這樣的家庭,手裏也是有幾個錢的,你可要小心,不要給他們算到‘資產階級’裏面去了。”

那時節她的男人在工廠裏,當個小頭目,每個月到手也有幾十塊錢,鳳香聽了太太的話,心裏慌,回家來和她男人商量:“太太是如此說,她與先生都是讀過書的人,說的總不會錯,倘若共產黨真的要抄了我們的家,可怎樣辦?又或者把我們抓到牢裏面去呢?現在倒還是慈眉善目的,誰知後面會怎樣?主人已經決心要走了呢!”

她男人也不安:“不如我們也走了吧,雖然太太沒有說去香港要帶著你,但憑我的本事,你也能幹,到那裏總有一碗飯吃。”

於是兩個人便變賣了家產,帶了銀元,全家到香港來了。

來到香港不多久,男人便因為工傷死去了,從此只有蘇鳳香獨個帶著孩子,靠著在工廠裏做事,養活全家。

如今蘇鳳香的境遇,可是與從前不同了,極其緊迫,日子過得總是好像在打仗,當年無論是日本人進租界,還是解放軍進上海,都不曾像這樣緊張焦灼,分外疲憊。

在這樣漫無盡頭的勞苦之中,蘇鳳香全靠著回憶讓自己快活一些,昔日在上海當女傭的那段時光,如今再想起來,儼然便是人生中的輝煌,如同早晨的陽光照在大地,晨光下一切事物都染上了玫瑰色,還帶了金粉的色澤,居然有一點堪稱富麗浪漫了,這樣的回憶,便如同一支興奮劑,讓她能夠有力氣撐下去。

連她自己也不願承認,如今是落魄了,有時候她情不自禁便要想,倘若當初留在上海,會不會有所不同?共產黨打倒資產階級,但自己只是幫傭,男人也不過是在工廠裏作一個小小的管事人,怎麽樣也說不到“資產階級”上面吧?或者當初竟然是給太太騙了,太太和先生恨共產黨,便要自己也恨共產黨,離開共產黨掌權的地方,到這人生地不熟的香港來,過這樣的苦日子,每當想到這個,蘇鳳香便如同有一只毒蜂蜇自己的心,火辣辣的疼。

然而今日終於聽到梅思說,後來的上海,過得也不好,她登時便如同喝了一碗酸梅湯,從喉嚨到小腹那麽的清涼爽快,自己當然是不同於月香,月香是因為家在鄉下,才給太太瞞哄了,以為分了田地,日子過得很好,便辭工回鄉下來,自己本就是上海人,太太縱然要想方設法辭自己,用這樣的借口是不成的,那麽東家是要用怎樣的花招來哄騙自己主動辭工呢?一時卻是想不到了,只是那樣變窮了的主人家,待著也實在沒意思。

兩個人談談說說,一直到深夜十點多,梅思感覺困倦,便提了水盆,去往淋浴間,中間經過取水處,十幾個男人支起幾張桌子,坐在那裏叉麻雀,“稀裏嘩啦”響亮的洗牌聲震蕩耳鼓,雖然今日天氣涼爽,也仍然有人手裏猛力搖著扇子。

一個人吸著煙哈哈大笑:“不如來我們這邊,雖然開初只是□□籠、四九仔,但只要你肯幹,將來便做到紅棍也不奇怪。”

梅思微微轉頭瞥了一眼,男人卷起襯衣袖子,裸露的手臂上刺了一條青龍。

對面的人苦笑一下:“我哪裏有德龍哥那樣的魄力霸氣。”

打出一張八萬。

往前走幾步,果然不出意外,公共淋浴間前排了七八個人,梅思嘆一口氣,倘若自己能熬夜,真想半夜過來洗涼,那時總該沒人在這裏,不過趁此機會,倒是可以先去一下洗手間,她把盆放在地上,和前面的鄰居說了,占個位置,便轉去了廁所。

廁所那裏也是有人排隊,這原是一定的,一層樓三百多個人,一共只有六個廁位,男廁三個,女廁也是三個,倘若按照時下流行的“平等”主張,可以說是相當平等了,可是女廁總是比男廁緊張,所以便利的辦法,便是準備一個尿壺,到這裏來傾倒,很是快捷的。

到十一點,梅思終於進了淋浴間,很快脫掉衣服,站在蓮蓬頭下,嘩啦嘩啦沖著水,用毛巾快速擦著身上,外面還有人等著要洗。

洗過了澡,梅思端著面盆快步出來,看到隔壁鄰居的女兒,二十一二歲的鄂林鵑正拿了個盆子,到取水處洗小青菜,便笑問:“林鵑,這時候還燒飯?”

鄂林鵑回頭含笑道:“啊,是梅小姐,薛叔叔來和爸爸下棋談天,這麽晚了還在談,媽要弄宵夜給他們吃,我來洗菜。”

梅思又問:“明天是早班還是晚班?”

“早班,所以很快便要去睡了。”

梅思笑道:“你們紗廠這一陣也忙啊!”

鄂林鵑手指刮去菜梗上的泥土,笑著說:“倒是忙些的好,加班多發一些薪水,買小菜、買報紙都寬松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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